在溜索上唱歌
发表日期:2019-03-06 15:32:59  浏览:  字体:   来源:怒江报

  张雪梅

  有一年冬天,我陪同一个摄制组在怒江边拍摄民俗节目,编导需要一个过溜索的生活场景。时间紧,任务重,我套上民族服装,来不及梳妆打扮就被一个农民大哥用绳索绑住。大哥拉着我,我拉着一只小羊羔,我们像烤串一样紧挨着,由一个滑轮带动三个身体。只听大哥一声吆喝,抓紧了!他一起身,耳边一阵轰鸣,我们就飞在了怒江上空。我脑子里一片混乱,紧张得要命,我用颤抖的声音喊叫:“大哥,我害怕!”大哥大声回应:“哦,那你就闭上眼睛,唱歌吧!”唱歌?对,唱歌,这办法不错。我闭上眼睛,不敢看脚下滔滔流淌的怒江,放开嗓门大声唱起歌来,我用歌声盖住了胆怯。

  父亲年轻时候是否也像我一样呢?他胆怯时会不会唱歌?20世纪50年代初,祖父带着一身木匠手艺到怒江支边,在山城碧江认识了祖母,后来就在碧江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,取名阿怒,怒江的怒。没错,那个孩子就是我的父亲。机缘巧合,我师范毕业后,分到父亲的出生地任教(那里也曾是我父亲工作过的地方),只不过,那个地方已经不叫碧江而叫知子罗了,那里也不再是州府或者县城,它只是一个行政村。课余时间,我常常在知子罗行走,幻想着父亲小时候的样子,也回忆小时候和父亲在这里生活的片段。可惜那时候我才读幼儿园,还太小,只记得冬天下雪时,我和父亲把雪装满水壶,然后架上火盆烧水的情景。我听着雪化成水的声音,仰着头,满脑子的好奇,老是叽叽喳喳地问他问题,好像他是传说中碧罗雪山上无所不知的神。

  眼睛看到的地方,我都在寻找父亲留下的痕迹。我也在顺着他的足迹成长,我从知子罗村完小调到匹河乡中心完小工作,一呆就是5年。20世纪80年代,父亲调到匹河基建队工作,当时的基建队只剩下一个空壳,他把工程师的证书锁进抽屉里,偶尔拿出来看看。他埋头做家具,每天和锯子、刨子、墨斗、油漆打交道。那时候,我最喜欢跑到他的木工房里看他推刨子。他猫着腰,用刨子来回推着那一块块凹凸不平的木板,那一层层淡黄色的、略有些透明质感的刨花从他粗糙的手边吐出。刨花成堆的时候,蓬蓬松松的,着实诱人,我就一头扎在里面,一边闻着木屑的香味,一边和父亲你一言我一语打趣。我的头发上,衣服上,鞋子上都沾满了木屑。下工后父亲总是耐心地帮我一点一点处理掉那些粘人的东西。在匹河工作的时候,我常常去我们以前住的地方,可惜一切都变了模样,当年堆放木板的大院子不见了,当年父亲的木工房早已变成别人的院落,空气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木屑的香气。

  在父亲生命结束前4年,我们搬到福贡县城。父亲一直生病,而且病得不轻,全身浮肿,脸色发绿,他已拿不动他的那些工具。家里的生计基本上靠母亲卖菜维持。有一年到福贡下乡,我特意到以前我们住过的房子去看过,每迈一层台阶心情都很沉重,仿佛一切都未走远,我还背着书包拾阶而上,等待我的还是父亲一脸的慈爱。我叩响了房门,一个中年男子打开门看见陌生的我,很愕然。我说明来意后,他热情地邀我进房间坐坐。一进来,我的心就跳个不停,激动,紧张,悲伤,百感交集,根本无法安然。经主人允许,我强忍着泪水,参观了原本属于我们的每一间房间。我的房间,父母的房间,每一间都面目全非了,我已找不到半点父亲的味道。只有楼梯一直没变,默默地保持着原貌,仿佛一直在等我归来。

  记忆里,父亲早已和怒江这片土地紧紧地粘合在一起,他的口音,他的脾气性格,他处事的方法,他的兴趣爱好全都无异于一个地道的怒江人。他精通好几种怒江少数民族语言,有一次他带着我去匹河开会,回碧江的山路上,我们又饿又渴,遇到了一群怒族老乡在山坡上吃东西,他用怒族语和他们打招呼,他们对我们热情极了,还硬要我们去村子里住一晚。我记得许多人都喜欢叫他“噶求”,在傈僳语里那是朋友的意思。

  39岁,他的生命在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上停滞,永远定格在1992年11月28日。他的一生很短暂,短暂得来不及让我读懂。他没有什么丰功伟绩,也没有什么体面的“铁饭碗”,他甚至到走的时候都很窘迫。他这一生只是一个工人,以前是体制内的工人,后来是体制外的工人。以前建造大房子,后来制作小家具。但是,他短暂的人生却承载了太多同龄人难以负担的东西,他和颜悦色,宽以待人,他孝敬父母,供养兄弟,即使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,他也瞒着自己的情况,千方百计接济家人。他有梦不能追,有情不能释,有难不能言。那个时候,父亲是否也在溜索上唱歌?

  我始终坚信,父亲是留下了人生价值的,也许,就在某一个乡镇里,某一栋老房子就凝结着他的心血;也许,就在某一个小山村,一个农户家,劳累了一天后,围坐在一起吃饭时使用的桌椅板凳,还有厨房里熏黑的碗柜,它们正是父亲的手艺。当年他哼着曲子,逗我开心,充满爱意,推着刨花,那些粗糙的木料在他手里变成了精美的积木,搭建出了那么美观实用的东西。也许,父亲的作品经历风雨,早已腐朽,早就烧成灰烬,可那又怎么样呢?也许那些灰烬正滋养着另一个生命,就像路边那朵微笑着的蓝色小花。

  去年冬天,祖父在家乡去世。在他的灵堂前,念祭文的先生抑扬顿挫,每个停顿都押着韵,庄严得像在回顾一篇史诗。

  祖父当时担任碧江工程处木工大队队长,组织建设了原碧江的自治州大楼、大礼堂、边工委等工程。在那个统购统销的年代,私人是不许自由贸易的,我祖父到碧江支边时向本家亲戚借了30块钱,临走时,本家亲戚委托他购买一点生漆。为了兑现诺言,祖父悄悄买了一点生漆,可是刚拿到漆,祖父就被木工大队的同事给告了。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就因为一点生漆,祖父被关了 3 年,3 年后又被平反。释放出来后,他辗转回到家乡,为讨生活受尽苦难,甚至多次到迪庆等地帮人做木工活。几年后,父亲长大了,祖父还是决定把他送回碧江继承他的衣钵。他们背着木匠工具,翻山越岭,整整走了7天才到碧江县城。那个时候,尤其是翻越碧罗雪山的时候,祖父和父亲是否在溜索上唱歌呢?现在,祖父和父亲都去世了,两代支边人的坟茔都建在家乡的坟山上,相隔不远。清风相送,父子俩终于可以聚在一起聊聊怒江的事了。

  “献了青春,献子孙”。到我儿子这一代,我们四代人早已和这块土地融合在一起。当年支边建设的热血青年都到了耄耋之年,他们中大部分已经离世。时代选择了他们,他们顺应了时代,虽然他们分工不同,但没有尊卑之别,同样怀揣着一颗建设边疆的心,将满腔热血抛洒在这片不是家乡却胜似家乡的土地上,把子孙后代留在这里,继续参与边疆的建设。

  一代又一代支边人,不就是一直在溜索上唱歌吗?不可预见的未来,不可预料的危险。他们在危险中乐观豁达,在疾驰中保持平静,在嘈杂中听见心声。一个个支边青年,一个个支边家庭,一个个支边后代,代代薪火相传。

  如今,作为支边人的后代,我们在怒江大峡谷里幸福地生活着,却忘不了付出青春年华的父辈们。请让我们永远记住他们激情燃烧的岁月,永远铭记他们的名字!还有我那平凡的父亲,他的名字叫阿怒,怒江的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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