刨花,那是树木开出的花
发表日期:2018-06-13 14:42:46  浏览:  字体:   来源:怒江报

  祖父是个木匠。厅堂是祖父的木工房,院落堆放着锯开的木料,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木料香。农闲时节,祖父每天弓背弯腰,骑在瘦窄的木凳上,像一只虾,埋头在厅堂和院子里推、刨、凿、锯。而我则欢喜地坐在一旁,听琴瑟般锯齿的乐音,闻满地刨花散发出的新鲜的木头清香。

  祖父对我说,木料有“板眼”,全在“刨功”。刨子分为长刨、中刨、短刨、光刨、弯刨、线刨、槽口刨等。做家具时,推平不同用途、不同位置、不同形状的木料,需要选择不同的刨子,可见木工工艺程序之繁琐、做工之讲究、劳动之辛苦。推刨时,伸直拇指和食指,按住刨子,其余三指弯曲握紧把柄,双腿前弓后箭,足够的腿力、臂力、腕力和腰力,使上全身的劲。祖父劳作时,拿起木料,放在手中左看右看,然后,眯起一只眼,斜着看看锯完后是否笔直,如有走线的地方,先用斧头修理几下,接着,把木料固定在长板凳上,两手紧紧握住刨子两端的木把手,两根食指一左一右把住刨子的两边以控制方向,运足力气猛地向前一推,只听得“唰”的一声,刨子从木料的这头推到了那头,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刨花从刨子中间弯曲着飞出来。

  遇到树疤,刨子受阻,在树疤那儿顿一下,刃子发出尖锐的声响。此时祖父前腿呈弓步后腿成箭步,上身微微前倾,深吸一口气,把力气运到双臂上,刨子稍退,再猛进,“噌”的一声过去,半段刨花和一些坚硬的木屑飞了出来。祖父借势再推几刨子,然后提起木头,眯起一只眼,斜着瞄了瞄木头的线条是否笔直,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:“泥瓦匠怕沙,木匠怕树疤。”刨子握在祖父手里,“哧溜哧溜”地刨着,变戏法似的吐出刨花,长长的、卷卷的,薄如蝉翼,像含苞初放的花蕊,又似一轴画卷。不一会儿,地上铺满了柔软的刨花、细碎的锯末,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芬芳。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满屋子的木料上,祖母在一旁缝补衣裳,画面是那么温馨、美好。

  木匠熟悉木性,祖父说湿料难刨,木匠碰到湿料一般不用,如果主人要用,得事先讲明,日后变形别怪罪木匠。木匠推刨,最喜干料,干料脆,刨子会有好“口感”。木匠推刨水平有多高,看刨花就知道了,好木匠刨的刨花比白纸还要薄,有的是一条条,大部分是一卷卷,卷成团翻滚落在地,既有点弹性,又有点喷香,一副怒放的样子。犹记童年时,院子里全是柔软的刨花,我好像跌进了芬芳的刨花世界。刨花短的如片片玉兰花瓣,长的卷成朵朵花朵儿。祖父耍手艺全在一个“细”字,刨至一定火候,睁一眼闭一眼,端起瞄一瞄,精度不差毫厘。斧斫刨走,撒下一地锯末刨花,木料横平竖直,莫不中规合矩,刹那间懂得了“弯树直木匠”的哲理。

  如今家具生产机械化,祖父失去了施展才华的土壤。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刀斧工具被束之高阁,渐渐蒙上了岁月的尘埃和记忆的沧桑。我再也嗅不到祖父刨子下刨花散发出的淡淡木香。祖父去世前,时常站在他的工具柜前,望着那些沉静而安详的斧、凿、刨、锯发呆。我怀念儿时每卷刨花带来的欢乐,祖父又在怀念什么呢?(陈树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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