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“纵容”
发表日期:2018-01-12 14:56:33  浏览:  字体:   来源:怒江报

    □彭四福
   母亲平时话不多,但人很精明;温柔贤惠,但做事干净利落。母亲对老人是出了名的孝顺,对孩子也慈爱有加,但底线很“硬”。于是,小时生性调皮捣蛋,经常爬高上低的我每每触碰到她的“底线”,免不了总要挨一顿狠揍。

  在我老家,小孩子偶尔顽皮偷采邻家的果子不算什么大事,但在我的记忆里,我就经常因为带着几个侄儿偷采邻家的果子而被母亲揍。我想,母亲这辈子肯定最恨小偷小摸。于是对母亲多了几分敬畏的同时,也就慢慢“收手”。每到果子成熟的季节,当家乡成片成片的果园成为同龄孩子的乐园的时候,我只有在远处静静地观望。

 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“硬气”十足的母亲,对村里的人和事却表现出了极度的包容,在当时我的眼里就是纵容。

  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,一天夜里,从邻家传来撕心裂肺的女子的哭声,随后我家的门就被擂得咚咚响:“奶奶,奶奶,出大事啦!您赶快去一下!”说话的是村里年轻寡妇翠花的小婶子。母亲匆匆忙忙奔到“出事”的人家里,爱看热闹的姐姐和我也悄悄地跟随母亲去看热闹。

  到翠花家里,只见院子里已经生起一堆大火,翠花正哭得伤心欲绝,她的几个婶婶在安慰她,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已经坐在那里,气氛非常凝重。翠花家的里屋大门紧闭,屋里不时传出母亲的问话和一个男人的叹息声,声音不大,听不清楚谈话的内容。

  过了好长时间,母亲从里屋出来,语气轻松地说:“翠花,你公公的脑子有毛病啦!明后天你找几个侄儿带他去看看医生。翠花你别哭了,别跟一个脑子不正常的老人较真。这几天先到你婶婶家住,白天该干嘛干嘛。不要误了庄稼。”

  随后不久,在妈妈和翠花几位婶婶的撮合下,邻村的一个大龄男青年来到翠花家做了上门女婿,翠花公公则到离村子很远的地方看管生产队的一群牛羊,直到病逝。

  后来我从翠花几位婶婶的只言片语中得知:翠花丈夫去世后,一个人带着儿子跟公公婆婆以及几个未成年的小姑生活,几个月之前,翠花婆婆也去世了。那天晚上,喝了喜酒回来的公公走错了房门,翠花大声呼救后,把叔叔婶婶们都吵醒了,几位叔叔要绑翠花的公公上祠堂。

  有一次我问妈妈:“翠花公公是不是坏蛋?”妈妈没有正面回答我,只是悠悠地说:“一家子老的老、小的小,不容易。一家人散了,对谁也没有好处啊!”

  我家也有一片很大的果园,里面栽满了梅子、李子、杏子、苹果、梨子、核桃、板栗等等,果园里还有一个鱼塘,里面养了好多鱼。

  记忆中,母亲经常在果实累累的树下穿针引线做针线活。尽管她眼不花,但总是对前来“袭击”我家果树的孩子视而不见,头都不抬一下,眼睛始终不离开手里的活计。等到那些欢声雀跃的孩子吃的吃,采的采,闹腾得差不多了,母亲才慢慢地抬起头,和颜悦色、不紧不慢地说“差不多啦,该回家啦!”那些孩子就约好似的,熟练地绕开地里的庄稼,大摇大摆地离开我家的果园。

  没有果子的季节里,母亲也会在开满鲜花的果树下一边做针线活,一边看管一群鸡鸭。母亲说,这个时候孩子们也会光顾果园,有几个捣蛋一些的孩子甚至会骗我母亲:“奶奶,我的脚踩到刺啦,您的针借我用一下。”而一转身,针就成了孩子手里的鱼钩,然后几个孩子就躲在草丛里掉我们家鱼塘里的鱼。有些孩子也会向母亲告状,每当这时,母亲也会作发怒状:“抓住了我就告诉你们的爸爸妈妈!”但母亲一直在说孩子,孩子们也一直不断地光顾我们家的鱼塘。

  对村里的残疾人,母亲也是出了名的“纵容”。在我老家,每逢7月半,家家户户的中午饭都要吃面条。尽管那个年代物质困乏,但这顿午饭需要的配料却很显奢侈:有肉丝、鸡蛋丝、油炸洋芋丁、豆芽等等,最不能缺少的还有地里的时鲜蔬菜辣椒和茄子。因此,家家户户都种有辣椒和茄子,一方面应平时生活之需,另一方面是为了应付每年一次的这顿午饭。有一年暑假我在老家,正值7月半,我和母亲一起去地里摘菜。母亲一路走,一路跟我叨叨:东家菜种得好、西家辣子长势旺。对种庄稼已经日渐生疏的我只有一路应和着母亲。快到我家辣子地的时候,母亲一把把我拉到路边的庄稼地里,并按住我的头:“别抬头,阿五在摘辣椒。”我从玉米秆之间的缝隙里往我家地里一看,只见村里的聋哑人阿五正在采摘我家的辣椒。看到我有些发怒的眼神,母亲说:“她每年都来,但每次就摘几个茄子、一把辣椒,摘了她就走。”“她不会说话,她妹妹、妹夫都残疾,家里几个侄儿侄女还等着她回去下面条呢,不要吓着她。”

  母亲就这样“纵容”着这些常人眼里的坏人和坏事,用“纵容”把一件件棘手的坏事处理得明明朗朗,用“纵容”让常人眼里的坏人得到善终。母亲也因为“纵容”而赢得了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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